
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,洒在贵州省古籍保护中心的工作台上。56岁的王晓红正俯身案前,用毛笔尖轻蘸糨糊,屏住呼吸,将薄如蝉翼的仿古纸缓缓贴上一页泛黄的书页。这页来自明代的《东坡诗选》已脆弱不堪,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。这样的动作,她已重复了三十余年。
“很多人说我们是修书匠,我倒觉得,我们更像是在修心。”王晓红轻声说道,手中的镊子稳如磐石。自1991年调入古籍修复岗位,她有整整十六年时光,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人。从清晨到黄昏,陪伴她的只有满室故纸与若有若无的墨香。“那时候,真是在和古人对话。每一页纸,都承载着一段被尘封的时光。”
修复一页古籍,往往需要数小时。喷水压平、隐补、托裱、捶平、压实……二十余道工序,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。她曾修复黎平县图书馆的镇馆之宝《东坡诗选》,整本书脆化严重,每一页的修补都像在完成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。“选纸最难,”她解释道,“要找到与明代竹纸纹理、厚度、色泽都相近的仿古纸,补上去才能既牢固又‘隐形’。”
在她看来,最珍贵的并非让书页焕然一新,而是“修旧如旧”——保留时间馈赠的痕迹,同时赋予其新的生命。“经过修复,一页三百年前的纸至少能‘再活一百年’。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。”

据统计,从1992年至2016年,王晓红共修复了5666册古籍文献。其中最珍贵的是贵州省图书馆所藏、抗战时期代管文澜阁《四库全书》的原始档案。这些在地母洞密藏六年的文献,记录了一段国宝南迁的烽火岁月。经她之手,破损的档案得以复原,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也因此大白于天下。
“百年无残页,故纸有遗香。”王晓红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。2007年后,省图书馆陆续引进新生力量,修复室迎来了“90后”年轻人。24岁的蔡佰洋最初觉得这份工作“枯燥乏味”,却在修补《杜诗详注》时被深深触动:“触摸着这些文字,仿佛能看见古人在灯下疾书的身影。我突然明白,我们修的不只是纸,是文明的记忆。”
如今,王晓红依然每天最早来到修复室。抚平一道裂痕,补齐一个虫洞,对她而言都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“纸张会老,墨迹会淡,但文明需要传承。”她说,“我的愿望很简单——百年之后,当后人翻开这些书时,依然能顺畅地阅读,真切地感受到前人留下的智慧与温度。”
窗外梧桐又落一叶,案前灯火长明。在时光的碎页中,她继续俯身,以指尖的温度,守护着文明绵延的微光。











